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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良华的博客

浙江大学经济学院教授,产业经济研究所副所长

 
 
 

日志

 
 

中国经济的近忧远虑  

2009-08-01 19:42:0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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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论时局的应对

 

(一)

一个国家经济的运行状况,主要看投资、供给、分配和需求之间的关系。从总量看,投资直接影响供给和就业,分配则决定再投资与消费的水平。经济增长的可持续能力,关键在于投资、供给、分配、需求在总量和结构上的对应关系,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严重的偏离,就会传递到经济的运行过程,导致经济关系失衡,引发经济波动甚至衰退。

国内生产总值(GDP)由投资、消费和出口三大部分核算而成。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以来,由于内需相对疲软,中国经济增长主要依靠投资和出口增长。2007年以后,受美国金融危机影响,这几年中国出口出现大幅下降。所以,在内需依然提振乏力的情况下“保增长、促就业”,政府想到的自然是投资,特别是公共投资。利用前几年连续盈余的财政底子和集权体制,通过增加对公共基础设施的投资和政府支出,创造就业,刺激消费,用以弥补出口缩减效应所带来的GDP下降。同时,通过银根的放松,缓解经济危机传递所带来的资金紧张状况,尽量维持生产,稳定就业。今年上半年的7万多亿,就是这个用处。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增加了人们的乐观预期和资金的流动性,促使股票回升,进而带动楼市回暖,消费回升。这也是我年初时曾经判断为什么股市会回升而不会继续下跌的主要依据。一些重大的财经问题,并非可以单纯地用经济因素来考虑,关键在于国家利益和国家意志。

从当局角度,增长不保,就业就会下降,部分国民的收入就得不到保障;股市不能回升,中国中产阶级的的财富损失就很大,内需更加乏力,必然影响到消费。“不进则退”,反映了当局决策层的忧患意识,声势浩大的经济刺激计划,也是特定时局下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谁叫我们虽然拥有全世界最大的的潜力市场和强烈的需求欲望,并且在经过多年的持续增长情况下,却面临内需不足的尴尬呢!

从上半年的运行情况观察,保增长取得比较明显效果。二季度GDP增长率上升到7.9%,上半年7.1%。股票反弹过倍,楼市消费超预期。

那么为什么一直有不少声音对此举措置疑呢?我想,理由大致有这么几方面:一是这样做的效率会怎么样?我国政府一向大手大脚惯了,对此心存疑虑,是自然不过的事;二是这样的操作,能顶多长时间?能撑到出口明显回升吗?国内的,政府应该做过一番测算,心中多少有些底气,但国外的事情只能假设、推算,却不是我国所能掌控的,何况世界变化难测,太过复杂;三是这样做是否会进一步加剧我国的结构性问题?导致产能更加过剩,贫富更加分化?再是大规模的信贷,那么银行资产质量会怎么样?一系列的问题都需要慎密考虑,否则,后果也是严重的。因此说,人们的疑虑是合理的,正当的。

但质疑归质疑,批评归批评,关键的问题是,除了用上述办法来应对当前的危机之外,我们眼下是否还具有更好的办法或者可以做得更有效一些?再者,即便我们最终顶住了压力渡过了难关,那么给我们的经验教训和启示又有哪些呢?或者,我们是否会因为我们利用了独有的体制解决了发达市场经济国家难以搞定的问题而继续强化这种体制呢?

 

(二)

在全球性经济危机面前,预测何时见底以及以何种形态走出底部,多少含有猜或蒙的成份。因为这不仅取决于政府的应对之策,而且取决于其他国家的状况。现在的经济全球化程度已经很高,不确定性很多很大。除了合作,还存在竞争和暗中的较量,国与国之间的金融战和经济战也并非是天方夜谭。因为相对于各国的经济发展需要,市场和资源永远都是短缺的。

从古到今,放眼看去,这个世界上发达富裕的国家永远是少数,多数国家依然落后贫困。不同时代,面孔有所不同,格局大抵相似。只不过,一些国家盛极而衰,少数国家成功升级。为什么?奥妙就在于市场和资源,以及对市场和资源的掌控能力!所谓经济趋同,尽管理论上早已出现,窃以为现实中却少有可能。你要保持发达富裕,你要保持持续增长成为发达富裕,你必须同时掌握足够大的市场和足够多的资源。多数的盛极而衰,与国内市场的有限性、人力的昂贵和资源的短缺直接相关;多数的经济欠发达,源于国内有效需求长期的匮乏不振或者资源约束。当然,深层次的,还涉及其他的因素和复杂的问题。因此,发达者多要求相互开放市场,并不惜运用政治、外交甚至枪炮,伴之于主流理论的反复灌输。欠发达开放的,或基于资本和市场等的考虑,或是情势所迫,也有自己的考虑。客观地说,在当今世界,开放也是欠发达国家改变自己命运的少有的路径之一,毕竟还有“后发优势”可以寄望。

然而,同样在开放的背景下,发达与不发达国家这二种类型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按照比较优势理论,欠发达国家的优势在于廉价的资源和劳动力,发达国家的优势是资本和技术。但由于双方的垄断能力不同,对各自产品的价格谈判能力就天差地别。表面上,市场供求决定交易价格,自由交换,各取所需。同时,也是拥有不同话语权的强势势力与弱势势力之间的买卖。与商品价值并无多大联系。你对产品拥有垄断能力,你就可能卖(买)个好价钱;你缺乏垄断能力,你就只能被动接受定价。你看看资本、技术、渠道、产业链,加上品牌,等等,这些与价格的谈判能力有关的东西,主要掌握在谁的手里,就会明白其中的道理。再一个,人类势利的天性,在国际贸易中,在一般的消费中也暴露无遗。这也是一些企业利用人们崇洋媚外的心理,或出口转内销,或在境外注册一个商标在国内办个厂,以便把产品卖个好价钱的现实原因。国际贸易中,还有个“势能差”。怎么说?我同学打过比方,发展中国家就象是住一楼的住户,发达国家就象住在五、六楼的住房,他从上往下抛东西,省力省心,你从一楼向五、六楼掷莱西,费劲费心!而垃圾却容易掉在一楼周围。我觉得很形象很有道理很有启发。当然,技术、质量和品牌上的差异的原因是人所共知的,自然不用多说。以前从书上看到或经常听人说,落后国家因为出口资源等初级产品,所以只能卖个低价钿,中国的出口产品因为处在制造加工环节,所以只能为人打工分点可怜的利润,还不包括环境的代价。但君不见澳大利亚卖给我们的矿石和日本等国想当年制造加工产品出口的境遇就大不一样。可见,这只是一种说法,目的是要你认命。你不想认命,就要想个办法应对,核心是如何增强自己的价格谈判能力,包括整合和延伸产业链,设法改变“吃力不讨好”——好处人家占、苦果(污染、低工资、高能源)自己吞,还屡遭“反倾销”制裁的被动局面。

如何看待中国经济的发展前景?个人认为,好的方面,我们拥有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而且经济经过近三十年连续快速增长以后,经济实力大幅增强,基础设施条件得到根本性改善,劳动者技能日趋熟练和提高,生产能力处于国际领先,并且国人吃苦耐劳。也就是说,我们拥有广阔的发展空间和势能。挖掘利用得好,想不发展也难!这也是多年来外资不断涌入中国的主要原因。不利的方面,经济运行的效率仍然不高,内需乏力,资源利用粗放。但这是表面的东西。根源在于制度改革滞后,体制与市场机制运行有所脱节。这个问题不下决心解决,会损害中国经济发展的可持续能力。

具体讲,开放经济系统下,对于一个同时拥有巨大市场空间和快速经济增长的国家而言,资本和技术要素不再成为最大的约束条件,如果具有良好的投资环境和合理的投资回报,资本会源源不断。这些问题,我在几年前就已经专门撰文阐述过了。所以,中国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开发利用好这个无与伦比的巨大市场,这是中国经济发展最大的竞争优势。可惜,这个问题叫了许多年却得不到很好的改观。其次,中国现在迫切需要改变粗放利用资源的问题。遗憾的是,这个问题说了许多年却同样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为什么?根源就在制度建设滞后和政府错位!

国内需求乏力,症结在于收入分配关系的失调,两极分化,收入分配结构呈金字塔型,极少数家庭构成的高收入阶层占有财富的很大部分,中产阶级阶层单薄,相对贫困人口过多。从而使得多数家庭虽然具有强烈的需求欲望,却缺乏足够大的支付能力。(有人说,是因为中国的储蓄率过高,不愿消费所致。这看起来是个原因,却不是根本性的。)结果,消费需求整体升级缓慢,进而影响产业升级。大多数人缺少足够的支付能力来购买上档次的商品和享受高质量的服务,这就是粗放的低层次产品仍然在我国大行其道和现代服务业发展缓慢的市场原因。缺乏市场需求升级的拉动,产业升级很难实现。如果购买低档次产品的人少了,企业自然要想着去升级改造。从制度层面,一是行业垄断造成收入分配的不公平,电信、石油、电力等等就是例子;二是利益各方缺少谈判的对等性,特别是劳资之间;三是司法规范性差,劳动者权益保护不力,公共利益保护不力,形成损人利己、损公肥私;四是权力腐败,钱权交易,形成黑色收入;五是企业和民众的财税负担过重,行政财权过大;六是社会保障滞后。这也是多数国人不满意的地方。当然,有些问题处理起来很棘手,但是不改革就没有希望。

资源的问题也是类似,对于许多企业,既然市场有人买自己的产品,既然矿产资源是国家的,既然违规的成本这样低,既然还是有途径转嫁成本,既然还是有利可图,为什么要淘汰落后产能、投入更新、治污、技术创新呢?何况企业搞技术创新,要人缺人,要钱缺钱,要条件缺条件,还要承担很大的风险。所以,经济人是理性的,如果难以从制度安排上有效地改变预期,公共的目标就只是一种理想,良好的公共秩序就很难形成。在人类历史上,使得一些社会秩序好一些的、国民看上去文明一些的,只是制度的安排使然。人的本性从来如此。

政府的错位,简言之就是做了不该做的事,管了不该管的事,却没有做好应该属于自己份内做的事。有不少人对我说,我国在面对这么大的国际性经济危机时,之所以能够大张旗鼓地采取令别国政府眼红的政府干预行为来应对,就得益于这个体制,这充分体现了我国体制的“优越性”。我对此不以为然,认为这是误解。虽然本人不是一个纯粹的主流经济理论信奉者,并不以为欧美的体制必定适合我国的某些阶段。但是,动态来看,我以为中国政府的每一次职能回归,都有助于生产力的解放和国家的进步。对于目前中国所面临的矛盾和问题,其中的不少起因恰恰就在于政府的错位,是政府超越职能边界和滥用行政权力的结果。什么是政府应该做的事?维护社会经济秩序和矫正市场失灵!包括公共设施建设,收入分配调节,保障公共安全与公共秩序,保护公共利益,依法保护财产权利和权益,执行法律法规以维护法的权威性,等等,主要是提供公共产品和公共服务。那什么又是政府应该不管或少管的事?主要是私人产品领域,如投资、生产和资源配置等。这些在经济学中已经说得非常明白,虽然简单明了,却是几百年实践的总结。十分实在有效。从这一角度看,中国的经济过热,产能过剩,内需乏力,资源利用粗放等,政府的错位(越位、缺位)难脱干系。所以,如果说美国的问题可能在于过于的市场化,那么中国的问题则在于政府的权力过大和市场化的不足。即便这次危机最后得以渡过,我们所需要解决的依然是政府职能的回归。

 

(三)

面对国际市场的不景气和衰退迹象,中国是否具有更为有效的应对办法或策略?笔者认为,今年以来所采取的政策措施,从所表现出的思路或意图上来看,至少与本人的想法基本一致。虽然效率可能低一些,但可以稳定经济和预期,有助于经济的恢复。保增长中的“三驾马车”,短期可以指望的就是投资了,虽然消费也可以挖一些。政府也的确这样做了,几万亿的投资,股市回稳,鼓励对楼市的降价促销,家电下乡活动等等,都是基于这个目的。然而,尽管中国可以运用的后续手段还有不少。但政府需要加强和改善的方面依然很多:

一是论证,在短期之内连续出台和实施投资计划,切入点、额度和经济性、有效性如何?尽管已经做过论证,但能否层层深化和具体化呢。

二是配套的制度,如此庞大的投资,如果缺乏到位的监管和程序,则漏洞就大了,难免留下后遗症什么的。程序严格一些,监管紧一些,手握大权的官员犯错误的概率就小一些,人民就满意一些。

三是度的掌握,几万亿投资,涉及到真金白银和国人的血汗钱,要理智清醒;毕竟国家之间比的最终是耐力,保增长不一定是“八”,运行质量好一些,结构和谐一些,“六”、“七”甚至再低一些也是高速度了;还有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之间的度,虚拟经济活跃有助于增强预期、刺激消费,但虚拟经济虚火过旺,则会分流资金,损害实体经济;国人中深谙中庸之道者多之,相信政府自有尺度。

四是保持金融系统的理智和独立性,特别是银行信贷方面;危机总是在人们十分自信或自负的情况下出现,国家的危机和银行的危机大都如此。在过去的半年,银行系统给人的总体感觉是胆子过大了一些,容易出现问题,毕竟银行资金的大多数来源于存款人,重视安全性,保护存款人利益仍然是商业银行首要的职责,银监会责任重大。

五是一定要对自己的主要矛盾了然于胸,譬如内需、人力资源培养供给、资源开发利用、环境等等。不要为一些假象和错枝末叶所迷惑。例如,面对国际市场原油和大宗商品的价格波动,如何政策应对?美国利用其独有的美元地位,加印货币,以牺牲债权国利益为代价,用以应对本国经济困境。导致流动性泛滥,通货预期增加,原油和大宗商品价格再次大幅上涨,这对中国是个考验。对于美国,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其与中国不同的经济结构和财富分布。但对中国,就得面对开放系统下输入型成本推动物价上涨的风险与国内低水平支付能力的矛盾。如果放任,则中国国民实际的生活水平将出现下降,而产能则因相对购买力下降而更加过剩!对此,我们需要思考判断的,一是这些以国际投机资金为主导的原油或大宗商品的价格能否脱离实体经济的需求支持而长期位处高位?二是如果出现输入型成本推动物价上涨风险,中国应该采取何种策略?在这里就不多说了;三是中国应该汲取过多购买美元债券而形成的被动教训,尽早建立原油和战略性资源等的储备体系。

国家意志,当形势的变化危及国家整体的发展利益时,抛弃理论的教条和其他不利于自身的操作是必须的。任何仅以局部和拘泥于短期或细小问题的观点,都是不足为凭的。

以上仅仅代表个人的拙见。事情总是这样,说说容易,做起来难。但国家的发展,涉及到我们每一个国人的利益,国家的进步才是我们的希望。

                                                                                                                           2009年7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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